亭子裡,白若把人放下坐好,自己拿著盆去河邊打了一盆水,在一側生了火。

四周光線極暗,兩人被火烤得發熱。

風雪早已止住,薑婉這幾日早已習慣了風餐露宿的生活,衣不蔽體也無所無懼。

白若搬了兩塊大石頭放在火堆旁,道:“過來烤烤火?”

薑婉不知他要耍什麼花招,裝作腿走不了,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。

“我忘了,姑娘動不了。”

白若彎腰俯身,長臂穿過腰際,環住如同楊柳般柔若無骨的細腰,整個人抱起來。

“得罪了,姑娘莫怪。”

薑婉搖搖頭。

“姑娘怪我?”

什麼?

薑婉詫異,自己明明是搖頭,何時怪他?

薑婉無奈,隻得點了點頭。

“姑娘你確認了,你怪我?”

“……”

無法說話的薑婉,袖中拳頭握緊,恨不得一拳打在白若白皙的臉上。

“姑娘,我是一粗人,若有得罪,還望見諒。”白若帶有幾分委屈的語氣。

薑婉微不可查的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。

內心想道:你既然能獨自帶我來這幽深靜謐的小亭中,賊心昭然若揭,還立什麼貞節牌坊。

薑婉欲又要點頭,想去剛剛他的誤會,乾脆把頭埋進他的胸膛。

白若把人放下,轉身從抬來一盆水,放在一旁,道:“河水冰寒刺骨,積雪剛化 放在火邊烤烤,待熱些再用。”

薑婉點點頭。

白若細心的敲打著火堆,火焰冒出一顆顆明亮的火星,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,他動作富有技巧,看起來很熟練。

“你……”

白若一回頭就對上了薑婉的眸子,目光停滯在她臉上晃悠。

眼中倒映的火光在他眼中燃成了一團熊熊大火,琥珀色的瞳孔倒映著女子絕美的容顏。

不知是不是錯覺,亦或是火光太亮 有些閃眼睛,薑婉覺得白若的眼中充滿眷戀和思戀,思緒紛雜,不斷彙聚成為一灣思潮起伏的汪澤。

白若放下搗火棍,雙手舉在胸前,慢慢向薑婉的臉靠近,似要去捧住她的臉。

薑婉平靜地看著他,手中暗自使勁,握緊石頭。

暗自想道:他手碰到自己臉便動手。

白若的手繞過耳側,從她的髮髻上扯下一根樹枝,放在她眼前,像是炫耀,邀功道:“有樹枝。”

“啊……”

薑婉覺得好笑,這人還矜持上了。

難道她真的是善人?

薑婉心中打了一個問號。

“你笑了。”白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,明亮溫柔如同一輪皓月灑下點點的光輝。

“你笑起來真好看,像……”白若做思考狀,一隻手撐住下頜。

“對,像仙女。我娘常說人若美若天仙,不是禍國殃民,便是造福蒼生。”

眼前的人傻得可愛,兩腮鼓起來像是一隻塞滿食物的小倉鼠。

或許是自己誤會了,不能因為自己見過惡人,就否定好人的存在。

“要是你會說話就好了,我們可以說說話,你也真可憐。”薑婉無法說話,白若像是自言自語。

薑婉鬆開手中的石頭,趁白若轉身之際悄悄丟到一側。

“水不涼了,你洗洗臉。”白若道。

薑婉拉住他的袖子,阻止他的動作,打算把實情告訴他。

白若是個好人,這個世間已經滿目蒼夷了,若是能多有一些心存善唸的人活著也是好的。

她再一次心軟了,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,會不會看走眼,自此萬劫不複。

可就算如此,無論怎樣,至少此刻她是願意的,無悔的。

薑婉在他手心寫道:跑。

“跑……”白若讀出,半響反應過來,“跑!”

“你要逃跑?”

薑婉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,點了點頭。

“你真的要跑,公公很凶的,萬一被抓住,要挫骨揚灰的。”白若慌張地環顧四周,發現依舊靜悄悄的,連一隻夜間行動的動物之後,一顆懸起的心才緩緩落下。

壓低聲音,道:“你真的要跑?”

薑婉繼續寫道:你,可,願,意,一,起,走?

“一起走?我不敢。”白若連連擺手。

薑婉並不強求,他們這些人被壓迫慣了,亂世之中好不容易保全一條性命,自然不會輕易把自己性命交給一個陌生人 。

薑婉打算把他打暈,如此就算自己走了,來日追查起來,也隻是個看管不力,輪不到釋放囚犯,誅九族。

“不過,你走吧,我不會告發你的。”白若似做了很大的決心。

輪到薑婉沉默了,她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人。

男子皮膚清白,不似多年行軍之人黝黑,也不似宮中養尊處優王子公主稚嫩,恰到好處。

火光下搖曳下,才能從溫潤如玉中找到一點剛硬。

“我不能走,我娘還在王都。不過,姑娘不該喪命於王都,該有一番天地。我放姑娘走。”白若道。

薑婉寫道:你?

白若撓了撓頭,笑道:“男子漢大丈夫,無非挨一頓鞭子,男子漢大丈夫,皮糙肉厚的怕什麼,若能救姑娘一命,也算積德累功。”

遠處,一陣腳步聲漸近,火光照了過來。

應該是剛纔同伴去叫人來了。

“他們來了,你快走。”白若著急喊道。

時間來不及了,必須現在走。

慌亂之際,薑婉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,上麵‘危’字耀眼,是之前蕭巳給她的那一塊。

塞在他的手心,寫道:“必報。”

薑婉冇有絲毫猶豫跳出小亭,一轉眼的功夫,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
……

燈光漸漸靠近,腳步卻在不遠處戛然而止,生怕打擾到亭中的人。

一個腳步走過來,在亭外跪下,赫然是剛剛的那個同伴。

“少主。”

白若好以暇日的笑道:“長青,快起來,看看這是什麼?”

長青道了一聲是,起身進入亭中道,看到白若手中的羊脂白玉,還有大大的‘危’字,變得不鎮定道:“薑危的玉佩?”

白若努了努嘴,看著玉佩,自言自語道:“可真是一個笨蛋,兩年了,一點都冇變,冇半點長進。”

長青似乎暗自歎了一口氣,搖搖頭道:“少主,你私自出來,主人到處找您,若再不回去,主人怕是要剝了我們的皮。”

“本少主高興,老頭愛怎麼著就怎麼著。”

長青翻了一個白眼,喃喃道:“您是自在了,受苦又不是您。”

“你說什麼?”

“冇,冇……”長青連忙擺手否認。

像是突然想起什麼,長青問道:“話說少主你怎麼敢的,那位不是一般的恐怖,我剛勸您都勸不住,要是她一個心情不好,把您殺了,怎麼辦?”

長青說的不是彆人,正是薑婉。

自從混進隊伍,一路上白若就叫他們藏住氣息,武功,不讓外人察覺。

雖然不明白但是還是按令行事。

直到白若說單獨與薑婉待在一起,瞬間不淡定了,暗示勸他,都勸不住,於是馬上就把暗中的人全部喚出來。

“她失憶了。”白若神情微變,有些難過一閃而過。

“失憶?您說她失憶?天下之大,誰能讓她失憶?”長青難以置信地道。

在薑婉麵前,他們卑微得如同一隻卑微的螻蟻,滄海一粟。

往事不堪回首,一想到當年被打得屁滾尿流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苦苦求饒,如今光是想想,就覺得後怕。

“這也是我想知道的,到底是誰,傷了她,讓她失憶。”白若周身冒著冷氣,乍看如同地獄爬出來的惡魔。

長青從未見過自家主子這樣,覺得後背一陣發涼。

“那位吉人自有天相,武功極高,無人傷得了她的,少主,不必擔心。”長青道。

白若隨手把玉佩扔到長青手中道:“查查現在她的身份。看看與當年太傅府滅門有什麼關係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還有,那推人呢?”

白若形容人就喜歡那堆,那戳,長青早就習慣了。

“綁起來了,等您示下。”

長青說話小心翼翼的,白若生氣起來,和那位可是不相上下。

手段之厲害,當真讓人不寒而栗。

白若拍了拍膝蓋,站起來,一腳踢到麵前的水盆,水把眼前熊熊大火澆滅,化成一縷縷黑煙。

白若恢複一貫懶散的模樣,嘟起嘴,兩坨肉鼓起,有些可愛。

踢了長青小腿一腳,道:“示下什麼?這些人留住乾什麼,當下酒菜?砍了,都砍了。”

“啊……可是,皇帝哪裡?”

“皇帝,什麼狗東西,怕他乾什麼,長青,我覺得你是越活越回去了。不用回去了,現在我就想把你給剝了,喂狗。”

“那蕭巳……”長青道。

果然,此話一出,白若的臉色都變了。

“好吧,好吧,算他們走運,饒他們一條狗命便是。全部弄啞,丟窯子裡去。”

長青長舒一口氣,這祖宗!

“話說,這蕭巳也該到西部了吧。”白若喜滋滋的道。

當日,去得晚,隻看見一群黑衣人刺了薑堰。

所以白若就故意留下一絲身上的餘香,果然不負所望,蕭巳當真就丟下薑婉離開。

快去吧,哪裡可有故人準備的好禮。

白若大步流星走出亭子,心情好了不少。

“少主,您去哪?”

“好不容易,出來一次,自然是去找樂子。”

“不是,不是,那主人哪裡如何交代?”長青急得快要哭出來。

這輩子攤上這樣的人,是上輩子做了什麼大逆不道,天神公憤的事情。

白若已然離去,道:“難得逍遙,交代什麼?處理好後,南部找我。”

長青氣得跺腳,卻又無可奈何。

你是主人,你就高高在上,隻可憐了我這隻萌犬,多麼可愛,卻要處理這麼非人的事情。

不過,送窯子。

我喜歡。

這樣一想,這倒是一樁美差。